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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他最后的时光,倚靠在床榻,看着窗外落叶飘零。他也看傅塘柳,用他叫旁人畏惧、叫傅塘柳痛而爱的眼神,像要把傅塘柳刻到骨头里。他被病痛折磨得削瘦疲惫,两眼却一直熠熠生辉,让傅塘柳忍不住想他若生在另一个时代,若今生能重新披甲去收复故土,哪怕是能够等到一次这样的机会,会成为怎样一个燕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过去的三十多年,他从未用语言宽慰过燕旌。燕旌讽刺他道士做久了化于天地大道,天地不仁,体会不到俗人的忧虑,却又不是讨厌他的样子。他并不很懂得燕旌为什么会喜爱这样的他,又觉得不必想明白。燕旌的最后一天,在连日昏昏沉沉后突然清醒了一阵。他说他也终于要化入不仁的天地,终于和傅塘柳一样了。傅塘柳却答他,不一样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不一样的。燕旌和天地万物都不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还是没有说出口。他和燕旌的一生,许多话都没有说出来,都认为即使不说出来,对方也明白。

        燕旌笑起来,秋叶落尽了。?

        燕旌四十六岁这一年的上元灯会,潜龙江沿岸教坊乐声响了整夜,灯火也亮了整夜。城中的灯火映在江水里,水与天的边界看不分明,灯光与星河混做一条悠悠长长淌过漫长岁月的大江。他们眼前的宁安仿佛落到了时间之外,一霎的繁华千年来没有变过,千年后也不会改变。傅塘柳在夜色里握住燕旌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天地如逆旅,他说,我亦是行人。

        燕旌没有抽开手。他写文章时总是收不住满腹文思要写得很长,对傅塘柳说那一点心迹时却会哑然失言。最终他回握了傅塘柳的手,说,光阴也过客,何不秉烛游。

        傅塘柳知晓燕旌心里真正在想的并不是这些。他握紧燕旌的手,他知道燕旌也知道他心中真正所想的事。漫漫光阴里只得一刹那的、宁安府立于危石摇摇欲坠的繁华,在寻常人的生命里也足以是一生的长度。这里的人不必担忧北方的肃人,他们的一生,也许他们子嗣的一生,也不一定会见到这虚假繁荣覆灭的时刻。于是虚假的繁华也成了真的,说它虚假的人反倒成了傻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二十八年以后,那些真正在想的、想了二十八年的事,说出口时也会变了样子。他们便也看着宁安华美的灯火,说,真是好夜色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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